我是从那颗山竹开始笑的。
那天下午，太阳很好，照得客厅里暖洋洋的。我坐在沙发上，抱着六个月的儿子，给他喂奶。小家伙吃得满头大汗，小嘴一鼓一鼓的，像个小青蛙。
门开了，老公张磊下班回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回来了？”我抬头看他。
“嗯。”他换了鞋，走过来，把袋子放在茶几上，“路上看见有卖山竹的，挺新鲜的，就买了点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，袋子里的山竹紫红紫红的，个个都挺大。我怀孕的时候特别爱吃山竹，但那玩意儿贵，舍不得多买。生完孩子以后，就更舍不得了。一个月六千块的房贷，加上孩子奶粉尿布，哪样不要钱？我已经大半年没吃过山竹了。
“给小敏买的，”婆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，“她爱吃这个。”
小敏是张磊的妹妹，我小姑子，今年二十，还在上大学。
张磊没接话，拎着袋子进了厨房。我听见婆婆在里面说，放着吧，等会儿让小敏吃。
我没说话，继续喂奶。
过了一会儿，小敏从房间里出来了。她穿着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显然是刚睡醒。她打了个哈欠，走到厨房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妈，有山竹？”
“你哥给你买的，”婆婆的声音里带着笑，“快去洗脸，洗完了吃。”
小敏应了一声，去卫生间了。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，他吃饱了，眯着眼睛要睡。我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心里没什么想法。
真的没什么想法。
就是一颗山竹而已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眼睛有点酸。
喂完奶，我把儿子放进小床里，盖上小被子。他睡得香，小嘴还一动一动的，像是在做梦吃奶。我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客厅。
婆婆正在剥山竹。她坐在沙发上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盘子，盘子里是剥好的白色果肉，一颗一颗的，晶莹剔透。小敏坐在旁边，翘着二郎腿，一边玩手机一边等着吃。
“妈，好了没？”
“快了快了，别急。”
婆婆剥好一颗，把果肉放进盘子里。又拿起一颗，用刀切开，剥开紫红色的皮，露出里面的白肉。她剥得很仔细，每一颗都剥得干干净净，一点皮都不带。
我站在旁边，看着。
她剥完第三颗，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站着干嘛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我说，“就想看看。”
她又低下头，继续剥。
小敏拿起一颗果肉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说：“真甜。”
婆婆笑了。
“甜就多吃点，你哥特意给你买的。”
我看着那盘山竹，突然想尝尝。
就是尝尝。一颗就好。
我往前走了两步，伸出手。
“我尝尝。”
婆婆的手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。那个表情很复杂，有惊讶，有不屑，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，像是不经意间随口说出来的。但每一个字，我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没赚钱，别碰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小敏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然后又低下头，继续玩手机。
婆婆继续剥山竹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。
我站在那儿，手还伸着，半天没动。
然后我慢慢把手收回来。
“行。”我说。
我转身走进卧室，轻轻关上门。
我坐在床边，看着熟睡的儿子。他的小脸粉粉的，睫毛长长的，呼吸轻轻的。我看了他很久很久。
然后我站起来，打开衣柜，拿出一个行李箱。
那是结婚的时候买的，红色的，用过几次，后来就一直放在柜子里。我把箱子放到地上，拉开拉链，开始往里面装东西。
衣服，裤子，内衣，袜子。儿子的衣服，儿子的奶瓶，儿子的尿布。我把该装的都装进去，箱子塞得满满的。
拉上拉链的时候，门开了。
张磊站在门口，看着我。
“你在干嘛？”
我没说话，继续拉拉链。
他走过来，看着我。
“小雯，你在干嘛？”
我直起腰，看着他。
“我回娘家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
“不为什么你收拾行李？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我看了三年，从恋爱到结婚，从怀孕到生子，我以为我很熟悉。但现在看着，突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“张磊，”我说，“你妈刚才说的话，你听见了吗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话？”
“她说我没赚钱，别碰山竹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看着他，等着他说话。
他低下头。
“她可能……可能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随口一说？”
我笑了。
“你听见了？”
他不说话。
“张磊，”我说，“我问你，那山竹是谁买的？”
“我买的。”
“给谁买的？”
“给小敏买的。”
“那我能吃吗？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看着他，心里突然很平静。
“行，”我说，“我知道了杠杆配资炒股。”
我拎起行李箱，往外走。
他拉住我。
“小雯，你别这样。我妈那个人，你知道的，她就是嘴上不饶人。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我站住，回头看着他。
“张磊，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嫁给你三年，生孩子，带孩子，做家务，伺候你妈。我没赚过一分钱，是不是？”
他不说话。
“我吃的每一口饭，花的每一分钱，都是你赚的，是不是？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
“那我问你，这个家里，我算什么东西？”
他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我是你老婆，”我说，“是我儿子的妈。不是保姆，不是佣人，不是你妈手底下的使唤丫头。一颗山竹，我想尝尝，她说我没赚钱别碰。你觉得这正常？”
他低着头，不吭声。
“你不说话？”我看着他，“好，那我自己走。”
我甩开他的手，拎着箱子往外走。
走到客厅的时候，婆婆和小敏还坐在那儿。山竹已经剥完了，盘子里剩了几颗没吃完的。婆婆抬头看着我，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干嘛？”
我没理她，继续往外走。
“张磊！”她的声音尖起来，“你媳妇这是干嘛？”
张磊追出来，站在我面前，拦住我。
“小雯，你别走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让开。”
“我不让。”
“让开。”
他站着不动。
婆婆也过来了，站在旁边，叉着腰。
“你这是闹什么？我说你一句，你就受不了了？我那是开玩笑的，你听不出来？”
我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开玩笑？”
“当然是开玩笑，”她的声音理直气壮的，“你是我儿媳妇，我还能真不让你吃？就是随口一说，你还当真了？”
我看着她的脸，那张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。但我懒得跟她争。
“行，”我说，“你说是玩笑，那就是玩笑。但我不想在这个家待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我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想吃颗山竹，还得看人脸色。”
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你是说我刻薄你？”
我没理她，转头看着张磊。
“让开。”
他站着不动。
我绕开他，继续往外走。
他追上来，拉住我的箱子。
“小雯，你别这样。我妈都说是开玩笑了，你就当没听见不行吗？”
我站住，回头看着他。
“张磊，我问你，你妈说我没赚钱别碰的时候，你在哪儿？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你在房间里，”我说，“你听见了，但你什么都没说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他看着我。
“因为你也觉得，我没赚钱，没资格吃那颗山竹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我说，“你要是有，你就会出来说句话。但你什么都没说。你在房间里装没听见。”
他的脸红了。
“小雯……”
“别说了，”我打断他，“让开。”
他站着不动。
我看着他，突然觉得很累。
“张磊，”我说，“我回娘家住几天。你想清楚，咱们以后怎么过。想清楚了，再来找我。”
我拉着箱子，出了门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，我看见他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。
回娘家的路不算远，打车半个小时。我坐在车上，看着窗外的街景，心里很平静。儿子在我怀里睡着了，呼吸轻轻的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到了娘家，我妈开的门。她看见我拎着行李箱，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我说，“回来住几天。”
她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，又看了看我的脸，没多问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我进了门，把箱子放下。我爸在客厅看电视，看见我，也愣了一下。
“小雯？怎么这时候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住几天。”我说。
他看看我妈，我妈冲他使了个眼色，他没再问。
我妈接过孩子，抱进屋里放好。出来的时候，她坐到我旁边。
“跟张磊吵架了？”
我没说话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两口子吵架正常，别往心里去。住几天就回去。”
我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妈，他妈说我没赚钱，没资格吃他们家山竹。”
我妈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。
我妈听完，沉默了。
我爸在旁边听着，脸沉下来。
“他妈的，什么东西！”
“老张，”我妈瞪了他一眼，“别骂人。”
“我骂她怎么了？”我爸站起来，“我闺女嫁到他们家，生孩子带孩子，伺候他们一家子，连颗山竹都不让吃？凭什么？”
我没说话。
我妈拉着我的手。
“小雯，他妈那人就这样，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但张磊呢？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我妈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什么都没说？”
“嗯。他在屋里，听见了，但没出来。”
我妈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我看着她的脸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是啊，我打算怎么办？
离婚？
孩子才六个月。
不离？
回去继续受气？
我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，我睡在娘家的旧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儿子在旁边的小床上，睡得香。我看着他，心里乱成一团。
手机一直在响。
张磊打来的，我没接。
他发消息：“小雯，回来吧，咱们好好谈谈。”
我没回。
他又发：“我妈说她错了，让我跟你说对不起。”
我还是没回。
后来又发了很多条，我没看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妈起来做早饭。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。我躺在那儿，看着天花板，想着昨天的事。
那颗山竹。
那句话。
张磊的沉默。
婆婆理直气壮的表情。
小敏的无动于衷。
一幕一幕，在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我爬起来，走到厨房。我妈正在煮粥，看见我进来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坐着吧，马上好。”
我坐到餐桌边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老了，头发白了不少，背也有点驼。以前她也是在家里带孩子，做饭，伺候一家老小。我小时候，也见过她受气。
但她是她，我是我。
我不想跟她一样。
吃完饭，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。
我姐叫张婷，比我大五岁，结婚八年了，孩子都上小学了。她嫁得远，在外地，平时联系不多。但我知道她过得不错，自己开了个服装店，生意挺好。
电话接通的时候，她的声音传过来，有点意外。
“小雯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？”
“姐，”我说，“我想问你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当年……有没有受过婆婆的气？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了？你受气了？”
我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她听完，没说话。
“姐？”我叫她。
“我在听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沉，“小雯，我告诉你，这种事，有一次就有两次。你今天忍了，明天她更过分。你得让她知道，你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
“你想怎么办？”
我不知道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小雯，姐跟你说，女人这辈子，最难的就是刚结婚那几年。带孩子，伺候老公，看婆婆脸色。但你不能一直这样。你得有自己的底气。”
“什么底气？”
“钱。”她说，“你自己赚的钱。不管多少，是你自己的。你有钱，腰杆就硬。她再说你没赚钱，你就告诉她，我现在赚了，你想怎么着？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现在带孩子，没法上班。但你得想清楚，以后怎么办。不能一直这样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坐在那儿，发了好久的呆。
自己的钱。
我有过。
结婚前我在一家公司做文员，一个月四千多，不多，但够自己花。结婚后怀孕，辞职了。那时候张磊说，你别上班了，我养你。我就信了。
现在想想，真傻。
第三天，张磊来了。
他来的时候，我正在屋里给孩子喂奶。我妈开的门，我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，声音不大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，我妈敲门进来。
“小雯，他来了。你见不见？”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，想了想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
我妈点点头，出去了。
我喂完奶，把孩子放下，整理了一下衣服，走到客厅。
张磊坐在沙发上，看见我出来，站起来。
“小雯。”
我没理他，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。
他站着，有点尴尬。
“坐吧。”我说。
他坐下。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先开口。
“小雯，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妈知道错了。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。”
“她自己怎么不来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她……她不好意思。”
我笑了。
“不好意思？她说我的时候，怎么就好意思？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看着他。
“张磊，我问你，你觉得我妈那句话，是对是错？”
他低下头。
“她不该那么说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？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。
“小雯，我知道我错了。我当时……我当时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我妈那人你知道的，我要是当时说了她，她肯定跟你没完。我想着等回头再说，没想到你直接走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是为了我好？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“是，也不是。我就是……就是不知道怎么处理。”
“那你现在会处理了吗？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会。我回去跟我妈说，以后不能这样对你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，那张脸上有真诚，有歉意，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但我不信。
“张磊，”我说，“我问你，那颗山竹，我到底能不能吃？”
他愣住了。
“当然能吃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妈说我没赚钱别碰的时候，你不说话？”
他的脸红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，对不对？”
“没有……”
“有。”我说，“你心里也觉得，我没赚钱，没资格吃那些东西。你嘴上不说，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看着他，突然有点累。
“张磊，你回去吧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小雯……”
“你回去想想，”我说，“想清楚了，再来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我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
然后他走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，我妈从厨房里出来，看着我。
“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想的？”
我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想了很久。
想我这三年。
想张磊，想他妈，想小敏，想那个家。
想那颗山竹。
其实不是山竹的事。
是一口气。
是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。
是张磊的态度。
是他妈的嘴脸。
是那个“没赚钱”三个字，像刀子一样，扎在我心上。
第四天，第五天，第六天。
张磊每天都来。
每天都带着礼物，带着道歉，带着他妈说的“对不起”。
我每天都不回去。
我妈有点急了。
“小雯，你到底怎么想的？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？”
我说再等等。
她说等什么？
我说等他真明白了。
她说万一他一直不明白呢？
我看着她的脸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第七天，我爸突然开口了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，他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电视。我坐在旁边，给孩子喂奶。他突然说了一句。
“小雯，你想过以后吗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以后？”
“你自己。”他说，“你不能一辈子靠男人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，那张脸上有皱纹，有沧桑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爸，你想说什么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跟你妈攒了点钱，不多，十万。你拿去，做点小生意也行，学点东西也行。你自己手里有点钱，腰杆就硬。”
我的眼眶红了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哭，”他摆摆手，“我就你这一个闺女，不给你给谁？但你得自己想清楚，以后怎么过。不能一辈子看人脸色。”
我点点头，眼泪掉下来。
第八天，张磊又来了。
这次他一个人，没带东西，进门就坐到沙发上，看着我。
“小雯，我想清楚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。
“我想了八天，想了很多事。想咱们怎么认识的，怎么结婚的，怎么过日子的。想你对我怎么样，想我对你怎么样。想我妈说的那些话，想我的态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明白了，是我的错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错在哪儿？”
“错在我没护着你。”他说，“我妈说你的时候，我应该站出来。不管她怎么说，我都应该告诉你，你是对的。但我没做到。因为我怕她，怕她闹，怕她生气。我怕那些，就不怕你难过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等着。
“小雯，”他抬起头，看着我，“我不是个好丈夫。但这几天我想通了。我要改。”
“怎么改？”
“我跟我妈说了，”他说，“以后她再那样对你，我就跟她翻脸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我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还有，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，放到茶几上，“这是我的工资卡，以后交给你。家里的钱，你管。你想买什么买什么，想吃山竹吃山竹，不用看任何人脸色。”
我看着那张卡，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的主意，还是你妈的？”
“我的。”他说，“我想了一夜，想的这个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我拿起那张卡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
“张磊，”我说，“你知道我在乎的不是钱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你在乎的是态度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他说，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有疲惫，有认真，还有一点期待。
我想起这八天，他每天来，每天道歉，每天被我拒之门外。他坚持了八天，没放弃。
也许，他是真的想改。
“张磊，”我说，“我暂时不回去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还想再想想，”我说，“想想以后怎么办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想好了，我告诉你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着我。
“小雯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不管你等多久，我都等。”
他走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，我妈从厨房里出来，看着我。
“他还是挺好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小雯，”她坐到我旁边，“人都会犯错。关键是他肯不肯改。他这八天，天天来，天天道歉，说明他是真心的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。
“妈，你当年，原谅我爸了吗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爸？他当年比张磊差远了。但他后来改了，改了一辈子。”
我听着，没说话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，窗帘轻轻动。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，呼吸轻轻的。
我想了很久。
第九天，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给我姐打电话。
“姐，你那个店，还缺人吗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？你想来？”
“我想去你那边，”我说，“待一段时间，学学怎么开店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雯，你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那孩子呢？”
“带着。”
她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，你来吧。我这儿正好缺人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站起来，开始收拾行李。
我妈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问：“你真要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张磊呢？”
“他要是真想改，”我说，“等等也无妨。”
我妈看着我，眼眶红了。
“闺女，你长大了。”
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下午的时候，张磊来了。
他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，愣住了。
“小雯，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去我姐那儿，”我说，“待一段时间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去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一个月，可能半年。”
他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我看着他。
“张磊，你不是说等我吗？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等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我拎起箱子，往外走。
他追上来，站在我面前。
“小雯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能去看你吗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等我安顿好了，告诉你。”
他点点头。
我绕过他，走了出去。
出租车在门口等着。我把行李放上去，抱着孩子上了车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下。
张磊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，看着我的方向。
那个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我转过头，看着前方。
孩子在我怀里，睡得香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，凉凉的。
我想，也许这是对的。
也许不是。
但我得试试。
到了我姐那儿，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
她开车来接我，看见我的时候，笑了。
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
她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，伸手抱过去。
“小家伙长得挺好看。”
我笑了笑。
她带我去了她店里。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衣服挂得整整齐齐，灯光暖洋洋的。
“以后你就在这儿，”她说，“慢慢学。不着急。”
我看着那个小店，心里突然踏实了一点。
后来的日子，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我在店里帮忙，学怎么进货，怎么卖货，怎么跟顾客打交道。我姐很有耐心，一样一样教我。孩子放在店里的里间，有个小床，我忙的时候他睡觉，我闲的时候陪他玩。
张磊每周都打电话来。问孩子怎么样，问我怎么样，问我什么时候回去。我说再等等。他说好，我等。
有一次他来了，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。孩子的奶粉，尿布，衣服，还有一袋山竹。
他把山竹递给我。
“给你买的。”
我接过来，看着那袋紫红色的果子。
“谢谢。”
他看着我的脸。
“小雯，你还好吗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妈……她问你好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她让我跟你说，以前是她不对。她说她不该那么说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。
“她这几个月变了不少。小敏也变了，开始自己打工赚钱了，说不能一直靠家里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反正就是变了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，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张磊，”我说，“你回去告诉你妈，过去的事，就算了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去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再等等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好，我等。”
他走了以后，我坐在店里，看着那袋山竹。
我姐过来，看了一眼。
“他送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回去？”
我摇摇头。
“再等等。”
她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，我剥了一颗山竹。
紫红色的皮，白色的肉，甜甜的，酸酸的。
我吃着，想着这几个月的事。
想着那句话。
想着那个转身。
想着这几个月，我自己赚的第一笔钱。
不多，但是我的。
我嚼着山竹，突然笑了。
后来有一天，我姐问我：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？”
我看着窗外。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我觉得，可以回去了的时候。”
她叹了口气，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，我给张磊打了个电话。
“张磊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下个月回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，有点抖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……我去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坐在那儿，看着窗外。
月亮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
我想，也许这就是答案吧。
不是原谅，是给自己一个机会。
也是给他一个机会。
下个月，我回去了。
张磊来接的我，开着车，带着小敏。
小敏看见我，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嫂子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嗯？”
“以前……是我不对。我那时候不懂事，什么都没说。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，那张脸上有歉意，有紧张，还有一点期待。
“没事，”我说，“都过去了。”
她松了口气，笑了。
回去的路上，张磊开着车，小敏在后排逗孩子。孩子咯咯笑着，笑得很大声。
我看着窗外，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。
到家的时候，婆婆站在门口。
她看见我，走过来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我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
我看着她。
“妈，进屋吧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进了屋，茶几上放着一盘山竹。
剥好的，一颗一颗，晶莹剔透。
婆婆说：“给你买的。”
我看着那盘山竹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“谢谢妈。”
她笑了笑，笑得有点尴尬，有点小心。
我拿起一颗，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后来，日子慢慢恢复正常。
我在家带孩子，偶尔去店里帮忙。张磊把工资卡给了我，家里的钱我管。婆婆变了，说话小心了，不再像以前那样。小敏也变了，自己打工赚钱，不再天天窝在家里。
有一次，婆婆突然问我：“小雯，你恨我不？”
我看着她。
“不恨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，”我说，“没那么多恨。就是难过过。后来想开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是我不好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“以后，我改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张磊问我：“你真的不恨我妈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恨。但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……客气着过吧。她是她，我是我。她对我好，我就对她好。她再那样，我还会走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明白什么了？”
“明白你是什么人了。”他说，“不是能欺负的。”
我笑了。
“对，不是。”
他也笑了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，窗帘轻轻动。孩子在地上爬，抓着玩具往嘴里塞。
我看着他们，心里想着。
也许这就是过日子吧。
有坎儿，有难处，有委屈，也有明白过来的时候。
关键是，你得知道自己是谁，要什么，能忍什么，不能忍什么。
知道了，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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